这破西安
2025-06-13 17:09:05 15

这破西安,灰蒙蒙的城墙根下,总蹲着几个卖烤红薯的老汉。红薯皮焦黑如炭,掰开来却是金黄流蜜,烫得人手忙脚乱,倒像捧着团刚出土的太阳。游客们举着自拍杆匆匆掠过,竟不知这焦糖色的甜香,比碑林里那些拓片更接近盛唐的余温。
永宁门地铁口总涌着粘稠的人流。穿汉服的姑娘提着外卖疾走,裙裾扫过共享单车锈蚀的链条。去年有个诗人说这是"时空折叠的裂缝",后来被城管撵得连折叠椅都来不及收。护城河漂着奶茶杯,水面却依然映得清大雁塔的倒影,塔尖刺破塑料吸管的浮油,倒比晴空里更见锋棱。
回民街的灯笼亮得发腻,照得老米家泡馍馆的玻璃窗上全是指纹。老板揉面的手背青筋暴起,面团在案板上摔打得啪啪响,竟与隔壁酒吧的电子鼓点莫名合拍。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嫌羊肉太膻,他不知道这膻味里藏着阿訇诵经时颤抖的尾音,比手机导航里的"您已到达目的地"虔诚百倍。
南门外的榴园,醉汉抱着槐树呕吐。树皮皲裂如龟甲,倒比博物馆里的卜辞更懂人间荒唐。保洁阿姨扫走玻璃碴,扫帚划过地砖的声响,恍惚是未央宫里更漏的余韵。凌晨四点,洒水车唱着《兰亭序》驶过钟楼,水雾里浮动着八百年前某个落第举子墨迹未干的怨怼。
这破西安,城墙缝里长着倔强的构树,地铁隧道掘出过带牙印的陶俑。大学习巷的猫踩着瓦当碎片走过,尾巴扫落的灰尘里,站着半截未完工的摩天大楼。永兴坊摔碗酒的碎片早被运去填了沣河,而某个小学生用陶埙吹出的跑调音符,却惊醒了碑林里某块无字碑的浅眠。
大明宫遗址的樱花谢了,花瓣粘在考古队员的胶鞋底。他蹲下身系鞋带的瞬间,忽然听见丹凤门残柱里传来细碎的剥啄声——不知是虫蛀,还是某个宫女用金簪在木料上刻下的相思,终于穿透了一千三百年的晨昏。